【荐读】已故作家王林日记中的“天津解放”

2019-01-15 07:27:17 / 打印

1949年1月15日天津解放。当时许多接管天津的干部,都亲历了这一重大历史时刻。天津解放的硝烟尚未散尽,王端阳先生的父亲王林,被任命为天津总工会文教部部长,与著名作家孙犁等人一批,进入天津开始接管工作。

王林,1909年出生于河北衡水县,1930年参加共青团,1931年转为共产党员,担任青岛大学党支部书记。1935年12月参加了“一二·九”运动,1936年8月到东北军学兵队做地下工作,亲身经历了“西安事变”。1938年在冀中参加抗日战争,曾任冀中文建会副主任,《火线剧社》第一任社长,冀中文协主任等职。1949年随部队进入天津,历任市总工会文教部部长,天津文联党组副书记、副主席,天津作协副主席,河北省文联副主席等职。1984年因病去世。

王林在20世纪30年代初参加左翼文艺活动,出版了长篇小说《幽僻的陈庄》。在日军“五一大扫荡”的恶劣环境中,他深人敌后,坚持抗战活动,并写出了长篇小说《腹地》和短篇小说《十八匹战马》等作品。以后又陆续出版了长篇小说《站起来的人民》、《一二·九进行曲》和反映西安事变的长篇小说《叱咤风云》。

据王林的长子王端阳显示介绍,其实在此之前几个月,华北局已经开始准备接管天津了。他的父亲王林也参加了这项工作,他在日记中记述了这个过程的一些细节。这部分日记对今天会议那段历史,提供了一个独特的视角。

经王端阳先生的授权,津云新闻特别刊登了这部日记的部分内容,以飨读者(编者注:文中注释为王端阳先生所加)。(津云新闻编译中心)

王林进津日记

1948

11月27日 晨

尹昨从党校讲课回来说,马化民刚从华北局开会回来说薄在党校中说三个月即可攻下北平、天津。但是冉萍来信说东北军队要整训到明春三月。他们从冀东回来,整训七天又增援到太原。看这劲,要在年前攻下太原。

他们五月二十日过平绥到冀东,十月十九返回察南,刚到平北就赶上没吃的肉和油。个个都成了大肚子。米也不够吃,到地里挑野菜。一到冀东,敌三个军跟上三纵,整整扭了六天,飞机狂炸,一个重炸弹平毁一个四合院。山边的平地住不的,我们一到,敌人也到,兵力相差太远。我们转到热南有半月,又是没吃的。群众过去受灾很大,子粒没有,白水煮葱菜。五个月我们一个月的休息,整天是走,走,走!因为是担任钳制的任务,整个傅作义的兵力都集中到我们头上了,多时到过五个军(十三、三十五、十六、九十四、暂三),偶而有歼灭战的机会,又因当地运输不便,缺乏弹药和粮食,不能作战。东北十一纵队配合我们在遵化阻击,战士几天吃不上饭,起不了炕。再苦的是冀东到平北,七月(阴)天气过了五十里的大山,下着雨,涉着水,有的七十里走了整二十四小时,只出发时吃了一顿饭。路上冻死十几个人,“小西天”是这村的名子,几乎战士都知道。

阻击战伤亡大,我们五个月没补充,现在连队上减员近一半以上,但是还要执行任务,得不到补充。“艰苦奋斗”算真正体验到了,人们没感到多么不得了。

“冀东土改错误最严重。平谷三区在县委领导下(地委也在)竟配给老婆,打击面相当宽。群众普遍不满,所以敌攻时发生暴动事件。”(十一月十四日来信)

我们住在后方,见天怪盼望胜利消息,有几天没有大的胜利就感到寂寞似的,甚至于有人觉得太原老不拿下来说怪话,却不知道前方指战员们够多么艰苦。由此更想到文艺一点这种描写也没有,惭愧之至!

又记

三个月左右即可收复平津的小广播已经证实,尹说林政委在工作汇报时说中央局有此电报。王庆沱敌人也自动撤走。傅匪正改编所有伪军。

注释:

尹——尹喆,冀中区干部。

薄——薄一波。

林政委——林铁,冀中区党委书记,冀中军区政委。

傅匪——指傅作义。

11月30日 晚

今日读了中央关于召开党的各级代表大会和代表会议的决议,也承认党内民主生活不足。华北局关于执行报告制度与健全党委制的决定中则说“每当形势有重大变化,中央发出新的指示的时候,每当政策执行中发生了显著偏向,中央出面纠正的时候,我们才深深感到中央与毛主席领导的伟大力量。”这感觉我在平分与整党中就有。因而我在《腹地》中对民主生活不足的忧郁,不能视为小资的伤感主义。

电云在渭河附近歼胡宗南一个军。

12月2日

董东等乘汽车到保定工作。汽车一来,满街筒子看热闹的人。真是一番大胜利的气氛。不久的将来拿下平津,人们坐汽车上平津时,人们的热情劲还不知道有多大!

大李来信说平津人们也嘴头上说过不了两三月。

山海关、秦皇岛光复的消息,今天报上登出来了。敌人是逃跑的。滦河以东已无敌迹。榆关天险,敌人尚如此狼狈逃窜,东北大军更可顺利南下平津了。

今夜在办公室讨论学习,忽然送了报样子来,尹一惊喜说黄维兵团有一师起义,师长廖运周。我一听大喜,跳起来问:运动的运,周朝的周是不是?我的老朋友!心立刻跳起来,心完全放不到会上了。革命胜利真是好,多年不见的老朋友都能见面了,我以为早牺牲了呢!想不到当上师长了。刘邓称他先生。第一次!明天写信。

12月3日

今晨听说昨夜广播徐州敌逃,傍晚李宝光来言他们此次开会完全准备进入大城市。张灯后又见后勤司令部于六日召开平津战役后勤会议,真是风雨未来风满楼了(这诗已不时髦了!)李泽民午间来说傅匪一部家眷已逃到天津准备南窜,但我估计这小子往西逃。

12月4日 午

从昨天清晨起,大车就装粮食往北运。方才副区长陈光来说,冀中所有粮食要都碾成米,饶阳就得出二十连的担架连,还得修三条铁道。平津战役在每个乡村都动弹起来了。

今日报载古北口石匣镇已克,石觉部逃窜。滦县城也收复,平津的险要石匣一克,北平北面已无天险。滦河一过就是唐山了。胡丹沸说参考消息上说傅匪拟将司令部设在大沽。

注释:

胡丹沸——剧作家。

12月6日

在张保开平津后勤会。

12月9日

六日平津战役后勤会议,证明了这句名言:“战争就是数学!”五十万东北部队,二十万俘虏,十五万民兵民工,五万牲口,半月之内运到,需要多少粮食草料,需要多少牲口人力才能运到。平津人民还得需要第一批五亿的粮食。这真是数学!这个数学问题解决不了,就谈不到战争的胜利!

前日开了筹备会,漫谈些经验。我整理后昨开正式起草案。但区党委对此事似不甚着急。今日传昨晚广播密云、顺义都收复,南边收复涿州。昨日赵公从华北局来也说中央局也估计傅有逃可能,并且说傅如果三个月后逃,粮食的供给我们能运到,否则我们供不上平津市民需要。贸易公司先做预算说四百万斤,刘少奇说至少十亿,相差未免悬殊。收复平津也要下本钱。

今传徐州逃出邱李等三兵团,已被围于永城狭小地带中。已歼灭十万,余十几万更谈不到漏网了!徐州蒋这唯一的和最后的“王牌”再被我歼灭,蒋贼再没有脸吹牛了。

我准备支前,再不支前,将来就得到江南支前去了。但我纳闷傅贼心中打什么主意。这小子又狡猾又狠,似乎不会顺利叫我得到平津,一定在捉摸主意临死给我们一手!

12月11日

昨夜电收复宣化和琉璃河,傅作义这小子打什么主意呢?我老以为他捉摸给我们一手呢!

冉萍他们到北战场去了,未去太原。

12月13日 夜

昨日大军区来电话说收复南口。梁双璧说二、三兵团都在平张线上。冀中党校明日出发保定四百名。

注释:

梁双璧——冀中区干部。

12月15日 午

晨饭时人们说唐山收复了!方纪又从华北局来的一个人说接收北平大员是叶剑英,接收天津的是黄敬。东北部队进来了一百三十多万。今日冀中支前者出发了。我们还不知道。我又患感冒,头疼的很!文艺支前的计划,怎么着?

到天津者在胜芳集合,黄、范可能从冀中路过,到时要求上天津去算啦。

正想睡觉,武装部忽来电话,说丰台、通州、廊坊、安次等地都拿下来了!我以为听错,问了两次。我问老尹,老尹不知。我怕不可靠,问梁双璧。梁正在打电话,说是拿下来了。我回来告诉李殿龙,他连叫我问什么地方,立刻去看地图。

黑蛋白天睡的工夫多了,晚上老不肯睡。他虽不知丰台之重要,却也高兴了一晚上。丰台尚如此容易攻克,傅作义这小子做什么打算吧?

注释:

方纪——作家。

黄敬——中共中央华北局委员,华北军区后勤司令部政委。

范——范瑾,黄敬的妻子,《冀中导报》总编。

黑蛋——王林长子王端阳的小名。

12月16日 晨

黎明前忽有一辆汽车开来村中,我在被窝里想一定是黄敬和老范来了。可是又一想,别太信自己的主观估计。学习了一段疲倦时到街口上解手见汽车,我问从那里来的?汽车夫说从石门来的。我立刻问是不是黄敬同志?他说是。到尹喆同志处,梁在此,炕上有一个人蒙头大睡,我问是谁?他们说是亢之。

梁又说东北解放军开到北平附近五个纵队,又将清华、燕京大学占领了。局势发展得真是太快了!

注释:

亢之——王亢之,冀中区干部。

12月17日 夜

黄已与张、尹等谈好,半月内叫我去参加接收天津工作。方才尹又说等林回来了再商量一番。昨日黄说周扬曾给他说要付印《腹地》,却没有具体说有什么了不起的缺点。

董东刚从保定星夜赶回,说新区人们可是另一番气象。那天大会有两万多人,台上讲话下边鸦雀无声,只咱们一说话就有人听,墙上画个花,就有人看。董、尹的老教员还有仍在供职者。全市异口同声说:简直没有见过这样军队!新区人民兴奋极了。出城十几里,净是说书唱戏的,若不就满街小孩子又吵又闹。又赶上月亮正好,天也不太冷。

原先戒严时门设一个岗。四乡想进的人创造这个办法,一个说要进去,另一个混在背后冲要出来。于是我们的岗兵就一律不许,结果假装要出城者被推进城里。后来我们察知,便有两个岗兵背对背的站着。

孙查知敌人留下三部电台,一部曾用无线电话通过话。但打黑枪的事尚没有发现。

又及

保定附近新区干部用大喇叭才拼命广播呢,美的很,新鲜劲,憋了多少年才得这样过过瘾。

注释:

黄指黄敬,尹指尹喆,林指林铁。

12月18日 鸡鸣一遍

昨夜临睡前忽然一冲动,想起一段欢迎东北大军进关的词:

东北大军进了关,冀中人民好喜欢。

拿下北平和天津,庆祝胜利过新年。

给大刘一念,好是好,前边还应当有,这好像说绝了。她答应填补。半夜醒来添炉子,就睡不着,将想起的几段张灯记下,前后共六段。自觉尚能表达这段人民的高兴情绪。

注释:

大刘——刘燕瑾,王林妻子。

12月20日

东北部队已开到霸县,防备敌人冲围往南窜。前方供给工作很差,只可就地补给。打平津的都是东北部队,开过来了百万多。华北局有电要加倍拥护,不许有任何歧视。

外国广播傅匪在北平有幕后活动。参考消息也说傅对条件讲不妥。傅要求保留军队和联合政府位置。我方不许留军队。但傅对唐山、石景山等大企业,并未做大破坏。

黄敬来电促报社干部快去。天津攻克日期似比北平快。区党委对我抱鸡肋态度,又不肯马上放。等林来了再说。

昨到影林找抱孩子的,有一青年农民说:“敌人走了吗?你们去天津?”他对胜利信心十分不够。因宣传不够,许多人尚对平津的攻克尚似做梦,不大敢相信似的。

注释:

黄敬要王林去天津,但林铁不愿放人。林铁与王林在对文艺工作上有分歧,关系不是很融洽,所以有“鸡肋”之感。

12月22日

党委对我去留抱鸡肋态度,我也抱鸡肋心理:去到城市,过去十多年所熟悉的农村生活人物,将扔在耳朵后边。城市新的生活不熟,写来摸瞎。城市人稠,不如乡下出门是野,空气新鲜,恢复疲劳和健康容易。我要的创造对象仍是农民——将来是集体化的农民。好处:平津的大工事,刚打完仗的伟大场面,伟大而混乱的人群,和我强大武装。如不看看,参加一下,则意思将降低或停留在冀中农民水平,如影林那个青年说的:“平津敌人也跑吗?”对于胜利,对于自己的武装力量,就如此认识。

再者,看看与领导一下真正无产阶级生活,回过来对农民的了解也许更有比较的认识。总之由接受到恢复常态,这一段的动乱情景,必须体验一下。但到天津绝对不再做文化文艺行政工作。将文艺工作当为业余工作。如常态开始,《腹地》出版后引起人们对我幻想,领导上要我专写冀中抗战史实,那时我再回冀中也不迟。那时即可专做创作生活,而不做这文化行政工作了。老呆在冀中,不做行政工作,另有什么饭门?

梁说中央社广播塘沽已撤,北平正在广安门激战。

12月23日

昨日看了力夫的《条条大道通向平津》,说过河间时,从一盏暗淡的灯光下见到一个女人着急的说:“这次碾米磨面!”晨醒后即又做一个小调词:

黑更半夜灯光亮,灯光底下是磨坊。

赶着磨面和米糠,战士吃饱好打仗。

行行大车响叮当,拉着公粮上前方。

大军未动粮先行,战士吃饱好打仗。

小米面里掺黄豆,粉条豆腐白菜汤。

新开锅的热蒸蒸,战士……

红红绿绿慰劳品,源源而来从各方。

改善伙食长精神,战士……

又及

昨电张家口收复,得飞机五架,全歼敌人。傅匪顽强,估计北平须要一较长时间。故我不几日即上新镇支前。群众剧社赴天津公演。我是否调津,林说以后再说。

12月24日 雪

今晨检讨请示报告问题。我觉得自己也不是有意反抗上级,只是以农民小私有天地的作风处理一切。自己一想就做,做了就完,自己也意识不到对整个的关系,如农民干活似的。这可与大机械工业中的生产方法不同,因而无产阶级意识与农民大不同。因此想到我在石门初解放时,工会召集了些工人就要开工防空,工人说得齐全了,那一部门缺了也不行。农民就全不了解这特点。由此我想一小说描写这种农民作风。徐素行这个农民,老不愿做领导工作,我内心也是农民特点的潜意识活动。

12月31日晨

二十五日送大刘到邵甫村干疗院。医生与看护员多熟人,心中较喜。夜赶回北善,翌日修改《月亮》(按旧的,抄不同者),整理东西,修理车子,忙到深夜始睡。

二十七日启程,过摆渡等时间有两三个钟头,水漏掏水费时相当长。过了渡又道泥泞。到尹村很累,急忙校对《最后一分钟》与《劳动最光荣》,催《农民泪》、《双认错》等装订,寄回审阅给奖。

二十八日晨启程,到窝北吃饭。午到河间,吃了十二两卷子一碗鸡蛋汤。上了汽车道,一气到了任邱。闻何瞎子已调工作。又走出三四里宿一乡村。房东老光棍,脾气很怪,明明有五十模样了,小娄问他,他说三十多。小炕很暖脱了大睡,从天刚黑,一直睡到天大亮。第二天走了百三十多里。

二十九日到新镇。在大办公室遇傅铎,他们正要上前方。群众剧社已来此两三天,因分散问题,郭与胡苏关系更不洽。夜给了一斤红糖两个奶嘴。

这里已宣布我为组宣第二副部长,立刻忙起来,好在群众剧社迎刃而解。天津新年元旦即打响,所以明天一早群众剧社即出发。昨天把气打得很足,个个跃跃欲试愿到第一线上走走。

又记 在新镇

从司令部要来新华社新年献词《将革命进行到底》。我看像毛的手笔,其中引证出伊索寓言:一农民见冻僵之蛇,暖于怀中,蛇苏醒后倒咬恩人一口,致农民于死命,农民临死叹,我对恶人温情,我应受其害。今天与革命又与蒋美都有联系者,呼吁要对蒋温厚,孙科亦哀鸣和平,这都是冻僵了的蛇,想来缓兵之计。因此我想到鲁迅论《费尔泼厄应缓行》的科学总结和预言性。又想到剧本《最后一分钟》对这事也有象征作用。

傍晚王进新与我给群众剧社又讲了一次话。

注释:

傅铎——剧作家,时任火线剧社社长。

郭——郭维,群众剧社社长,与副社长胡苏在工作中有矛盾。

1949

1月1日在新镇

胡苏对《最后一分钟》剧本的意见:……

胡说我对丹沸《仇恨》的批评甚深刻。

傍晚东边来了一大队俘虏,像官。

1月2日 晨

连日阴,但不太冷,今晨更是大雾。无极县大车最后一批在往王庆沱开去,有的六个小驴,净都弱牲口。新乐大车牲口较壮,有些骡子车。赶车农民穿的真是五花八门,有的穿土紫花布棉袍,有的日本皮帽子,顽军帽子,日本皮大氅,老羊皮袄,破不成体的土布袍,有的蒙着被子,脸都像七八天没有洗过。

大清河的水像煮老了的绿豆汤,已经落开,浮冰像豆沫子,水皮上还冒着白气。四五丈远就看不清,人牲像在牛奶里。人和牲口喷出白气,毛上衣服上都挂了白霜。

又记

雾散天晴,忽起大风,寒甚。新镇西南漫洼里有一大片车辆。农民将被子大衣给牲口披着,而自己冻得团团着。

1月4日 晚

今晨已严寒,桥西开始碴河,脚后跟冻得很难受。

《支前快报》第三号稿送到《前线报》,我写的小社评《爱护民工民畜,加强长期支前思想》在此期登。

今晚新华社广播,塔斯社否认陈立夫和谈阴谋。平津、太原、南京、上海蒋特大捕人。太原捕了三千,杀了两千。北平中统军统组织了很多特务,打算冒充我军大抢一番。

今晨有交通队给大刘捎鲤鱼五条,明晚可到北善。不知到她手中能有几条!天严寒,她正赶这时坐月子,不知柴禾准备得如何?黑蛋近来如何?

1月5日

安平大车运粮过此。傍晚到西南郊一看,忽然想到《铁流》上描写的那一大片大车、人马。小贩的叫唤,驴的号叫,真是个巨大而重大的场面。

我打算找个县区干部谈谈。忽见东北角上有一大群人围着,就估计一定有干部(远处看着一个马或驴,似干部骑用的),到近处一看,农民们有的拉着牛,有的拉着驴,向立在一个碉堡上的小矮个青年区干部,诉苦他的牲口如何不能再往前走。这区干部生了气,大发牢骚说都回去,不用说,谁也得往前走!我一看这样解决问题也不是办法,我就把他叫在一旁说如果真有病应到冀中运输公司治一治,明后天再走。他于是召集小组长会议,将这意见宣布。小组长知道谁的牲口有没有病。县干来(一个大高个)批评他们这一区为何还不动身,从太阳正西就来到这里,还没弄清!也说有病的留下,但梦想在本地卸车是办不到的。他又说都着急,道上不吃草也不在意,以为赶到新镇就算了。区干也说,我支前过多少次,没有这次这么哆嗦,净坏牲口,能动的都来了。这个区干也有着急性病。说好了有病的留下组织起来,小组长回去,能走的大车立刻出动了。

今日又给大刘写了一信。不见她来信,甚为惦念。

1月7日

昨夜十二点时分,从后方来的汽车,在西东大街撞上一个安平送粮民工张奎(长堤人,父名老积),找不到伤口,口吐鲜血和食物而死。据他们说在路上(或是定县的)一民工在车上睡着了,轱辘到地上被大车轧掉脑袋,自己那车民工尚不知道,经后边的一喊才知道。农民在家中那安静生活是一种情绪,到了外边,又挨冻又挨饿,大车隆隆的山响,情绪与家中可大不同。

昨傍晚与宣传部通话,殿龙说已有办公室中人将鱼及红糖送到邵甫去了。又言小黄又小月了,屋冷,小孩有些危险。小黄很想方纪。今年情况又与前年在梁村类似。

天津方面尚未打响。蒋犯元旦外强中干求和。孙科装软的。

注释:

方纪——作家,此时在《冀中导报》工作。小黄是他妻子黄人晓。

1月9日

刘壮那一队集中后,郭维才打发人来送黄信及他的信。李、王哗然。昨日到胜芳一谈,黄立刻说不通过后勤即集中,不对。黄松龄老头也很着急,又找周、陈谈。周老实,陈荒煤则有些不耐烦。黄敬叫他们给后司写信进行自我批评。

今下午到新镇,李继之怒气仍未消,连陈、周来信都不看:“还来这一套干什么!”我说内容是自我批评才肯看一看。孙给林通话,林闻之也哗然。郭维也耍花枪,到王庆沱本去集中人回胜芳,随王奇才,王不许他们回来,又给黄打电话。郭维一看风头不顺,赶快又打发人来问我。太滑。

昨夜胜芳市民广播台广播我军攻入天津,俘敌五千。白天确有炮声,于是军管会人热血沸腾起来,并有准备当夜入城心情。后派人到军管会问,又打十分区后勤问,皆不知。但回到新镇吃饭时,又有一人说昨夜电报说攻入西站。

大刘来信,说炉子一天灭好几回。我早想到。

注释:

李继之——冀中军区宣传部长,后勤司令部政治部主任。

王奇才——老红军,冀中军区政治部主任,军区后勤部司令员。

周——周巍峙,军管会文艺处处长。陈荒煤也在军管会。

这一段写了工作中的矛盾,详情不知道。黄指黄敬,林指林铁。

1月10日夜

罗报告:防止右,只见到群众的叫苦,而动摇决心,认识到这苦,但精神上要做好,使农民能忍受,而不致天怒人怨。(因支前发现卖牲口现象,据估计已卖于冀南千余头了。又,因小贩投机与制度准备有缺点,使支前民工赔钱,影响到民工支前热情)确定因支前而妨碍了土改可以,不能因土改而妨碍了支前。这可就扭转了区党委过去的观点。标准表现在张君在十二月六日后勤会议上的结论式谈话。

今夜广播杜匪聿明部已全部歼灭,无一漏网。

注释:

张君——冀中区干部。

1月14日 午

王从刘参谋长来谈昨晚正式对津总攻,但因天津派出参议长出来谈判,北平傅也派人出来接洽。他们要求“起义”名义,我们说无条件投降。如昨夜没有打响,可能因为这个。

贾毓秀从前方来说,东北部队军队民主执行的特好。比如进攻天津之前,先有人侦察了敌人工事,回来全连即开始了创造,每个战士都可以民主地提出进攻的办法和意见,经连长批准即可立刻做试验。由此观之,林部队的神奇力量就在于此。开这个这会,他们叫开诸葛亮会,民主能尽量发挥群众的智慧和积极力量来,所以才能无敌于天下。

新雄村干纠集民兵群众打扣罚运粮民工事,因县里注意克服不够,越来越严重。此村罚了定县民工几口袋后,又不许开车轧麦地,村长在一旁看着,民兵即用枪把打。十二日夜又有人用碾轴堵街口,说大车吵得睡不着觉。民工搬开,此人即卧在地上。定县民兵正好赶来,将此人打了一顿才过来。

小齐观粮库主任也纠合民兵打深泽李亲顾民工。与房东打架的民工逃,民兵即将该村其他民工剥了衣裳打,扣起来。该区干给此粮库主任跪下。区长区委尚支持民兵私立法厅事。新镇西关治安员与民工打架后吃亏,即纠合民兵群众报仇,找到区通信员,即打了起来。通信员还莫明其妙,扣起帽子还不给。但公安局派出所只说双方都不对。昨夜李村民兵又戒严不许民工大车住村,卸了车的也赶出来。

十二月六日后勤会议上,根据节气死制度规定了冰床子运粮。到前线后冰未冻即恨天不冷。后黄敬说可用船运,又凿冰开河。又不听群众“拉冰”意见,结果上流砸碎,到下流立即碴住冻住。群众“拉冰”办法最好。

注释:

王——王进轩,冀中军区后勤部政治处主任。

林——林彪。

1月15日

早饭号刚吹,进来一个有浅白麻子的军装同志,问我是王副部长吗?我说是。他说解放天津的事,是不是和本市群众配合宣传一下!我以为普通地宣传。问他解放了吗?(我脑子里还是昨夜王进轩说的今夜可能总攻)他说王司令员说的昨夜已在钟鼓楼会师。我立刻大呼啸一声。他到东屋向全体工作同志一说,他们一静立刻又迸出呼啸和笑声。

又记

吃饭时王说昨正午发动总攻,三时即在城内钟鼓楼三路大军会师。残敌正在肃清中。

远千里同志对《最后一分钟》的意见:……

傍晚消息:今日上午结束战争,津敌四个师投降三个师被歼灭。午间在河北孙司令员报告学习。昨夜毛主席有个和平条件的声明,提出了八个条件。这样一来,敌人利用和平做攻势便办不到了。

注释:

孙司令员——孙毅。

1月16日 午

方才给尹喆通话问群众剧社进天津事,尹说大刘于六日又生了个大小子!我说给老尹买鱼请客。

李继之已允我立刻入津,他说为了你的写作,自始至终地参加接收也好。

又记

艾圈来到了,大刘信言二小子又像我,只是鼻子高些,口大些!孩子都像我,证明我的个性比她硬!又是节日生的,腊八!阳历一月六日晨一时,正赶上吃腊八粥。孩子胖大的不行,如够日子再晚生十天就难产了!人缘强,看护医生都看护非常周到,应附笔谢谢。

注释:

王林次子王克平降生,克平既攻克北平之意。

1月17日

打算明天启程入津,先到王庆沱结束工作。这两天急着修改《最后一分钟》,一有空就想起克平那胖娃娃来。

平南吴英民提出了一个口号:完成了任务回家过年,于是大车队兴奋起来!这口号作用大,但带麻醉性,不好。

1月18日夜

真是战争就是数学。但是农民生活成性的同志们,对这个真理还是戈尔洛夫的看法。光知道一动员六千多辆大车,却没有用数学算一算六千辆大车占多大距离,来往廊坊需要多少时间,需要多少草料,装卸需要多少人和时间空间。

傍晚往东南角粮库看了一看,哎呀,那一大片车辆,真是尘土蔽日!有装的有卸的,要不是我们老区人民自觉的遵守纪律,早乱成一个团啦!可是写发票的还用一个来水不顺心的钢笔在那里慢慢写发票。这些同志们辛苦真是辛苦了,但是这种手工业的工作方法,在今天这种大规模的战争中才真正显了原形。

凿冰运粮的计划,方才刘国璋同志也正式宣告失败了。选虽方法有失,又赶上落水和昨日一场大西北风!

1月20日 王庆沱

昨日下午三时许到王庆沱。拟今日到津,不料郭维给社员传达完入津报告后就下午二时。吕泽从津回来说道不好走,这时起身到不了,地雷很多,昨夜他即由老乡领出危险圈的。于是未启了程。

二时许即看过俘虏。南门外堆了一大堆,还有妇女和小孩子。不久,南边黑鸦鸦的一大片一大长蛇阵,往北贯去,一过就是三四行的过个两个钟头。不久又过一批,也有二三千多。今日下午过了有万人以上。分队接俘手续办的太慢,天黑很久了还没有分清,也没吃上饭。被俘官兵们乱说怪话:什么宽大!

今晨忽得一歌词:

拿下天津拿北平,好像老太太端鸡笼。

叫他顽军那里跑,有翅只能瞎扑腾。

哎呀咳,东北大军真英勇。

后又与春风、郭维凑二词:

拿下了天津拿北平,担架民兵齐出动。

拿不下北平不回家,战场上边留美名。

哎呀咳,火线立功多光荣。

听张根生、简明说北平派邓宝珊出来谈判,他们说傅作义下野可以,但保持军队。我方坚持无条件投降。我未立刻发动攻北平,可能也有待于此。美国广播蒋介石要将北平蒋军空运,胡宗南也放弃西安,交马鸿逵接防,集中兵力守长江。方才有东北军供给科长找简明谈供给,也说攻津部队回防,过年初二才开往北平参加战斗。可见旧历年前不会发动总攻。

注释:

张根生——冀中十分区支前司令部副政委。

1月21日天津陕西路

今上午启程,午间一二时到《天津日报》社。

进入津市前,外围尚有地雷没有起完,西北城角街上热闹得很,小摊在马路上乱卖,电车行驶都很不容易。孙犁谈克服后翌日他们来津,道路更拥挤,几乎被马挤到水里,方纪就差一点儿踏在地雷上,叫担架大怒。道路那时挤得厉害,孙说从西沽挤到报社,几乎走了五个钟头。

东北解放军战士各街来往,给都市天津染一新颜色。据先来者说津市人民对我们莫名其妙,见我们不吸烟,便以为禁止任何人吸烟。又以为我们不许穿好的吃好的,怕旧衣裳不能再穿。但津市工人与贫民从过去传说中对我们希望很高,可是我们来后一切要保持秩序。物价也相当高,而工人实际物资也不比旧时高。据说中纱实行了八小时工作制,有孩子的女工还能吃上牛奶。但我们来到后未必能做到这一点。

郭维他们晚来倒对了,抗敌剧社来到迄今尚没有正式工作。见天只是为吃住问题费脑筋。

注释:

孙犁——作家,随《冀中导报》的人员接管《天津日报》。

1月22日灯下伦敦饭店

今日上午到军管会找到杨英同志,他要介绍我到文教部。我叫他问了问黄敬才肯介绍我到总工会来。来了,正遇上负责人们开会汇报工作。不顺心似的感到有“不如归”的思想,无形中走到中正桥,折回沿滨江路转到报社董事处。

傍晚来总工会,说组织部长到市委处开会去了,不知何时才回来。心中又腻。正想回报社睡觉,忽一警卫员找我,说丘金同志召我谈话。丘金同志迎到楼梯处。丘乃老实忠厚的人,有四十多岁了,南方口音。他正吃饭,叫人给我找到房间。说正缺少我这样人。我说明要求来这里是为了改行。他说要改行太可惜。我又解释光做上层文化工作,脱离群众也不会写出文章来。他说工作问题等同黄敬商量了再决定吧。这一说我心中才落实。因黄知我的企图。方才发生“不如归”的思想,也是因为觉得他们不了解自己而苦恼。总之尚有小资动摇思想,不是一意一心要干这个到底的。

早董东说今日可能有惊人消息的《号外》。傅作义有拉出投降的可能。但直到现在尚未闻。伯宁来调查接收的经验,要当天回北平郊外,说再晚了就赶不上了。这些征候都似乎说北平将有大变化。

路过38军岗哨,一个小老广神吹他们一纵队的英勇。这小老广一定是解放战士,可是这般强的一纵本位夸大狂。但这表现了他的天真和思想感情上都成了人民解放军。这小老广至多十八九岁,挺可爱。

注释:

丘金——中华全国总工会执行委员。

1月23日 下午

凭吊金汤桥战绩,到董东处喝水,他说傅投降事在十二点可广播,但尚未广播出来。逛了一遭三不管,回到伦敦旅馆对过东莱银行楼下时,见市民围着驻有军队的铁大门乱看。我一看,西扇用白粉笔写着蒋介石下野由李宗仁代理总统,我们要将革命进行到底,到天涯海角也要捉住法办。东扇写着傅作义投降,北平解放。到秘书处去,那位女同志尚不知。

董东说昨日飞机尚来撒传单说轰炸天津,叫市民退出六十里以外去。蒋贼下野前还来这下阿Q。

逛大街给黑蛋买了五万边钞的糖块。不便宜。再给他买个小碗,再或者买点桔子、香蕉即可矣。叫艾回去道上多买些鲤鱼倒比买别的上算。

又记

傍晚到河北看房子,见到坦克车不少,车手浑身是汽油。摩托一突突,与乡村截然不同一种节奏。来时闻卖《号外》声,但不知确否是蒋下野傅投降事。

又记

《号外》是卖到这一带了,但只说蒋假退位,大权仍在手。

1月24日

丘金同志:

工运任务:配合接收,恢复生产,澄清混乱思想,提高觉悟,组织起来。办法:抓住工人切身而我们又能解决的问题。如兑金元券、工资、粮食问题。组织办法:因自觉程度不高,不马上建立工会。先弄临时职工代表会,经过配粮、工资工作,以车间为单位推举代表,由代表推主席团经常为工人办法。代表可随时改选,刷洗坏分子,物色积极分子。员工关系近是特殊。矛盾尖锐,要求清算。中纱职员过去更高,官僚多,保持原封不动,工人不满。工人生活还比他们苦,不平。偏向:认为工厂可不要职员,甚至于工程师都可以不必要。对旧人员采取慎重的态度。如不接收旧职员则工厂接过来也不能开工。其中好人员还是多数。少数坏职员也一时清洗不出。这时掌握不住,会把一切人员都吓跑。

工资特不合理者,一时也不能立解,一二月后再说。一月份工资算法,按九、十、十一实物工资的平价当一月份工资。旧福利,有的应保留。考勤金这一条不算,其它保留。

对黄色工会,解散。但不可单纯命令,要抓取很多应该解散的理由,以工人立场来解散,要强调在政治上解除武装。黄工理事长,有一二特务,不可立追,以便使其麻痹。注意力不集中打击,而要集中于团结大多数。以免斗开了,掌握不住,乱了。对国民党也如此。工人参加国民党,有的被骗,有的为饭碗,参加了也没有什么活动。也有被特务骗去打游行学生的。一般普通工人参加国民党,不能当反革命分子看。马上不做登记工作。对落后会帮,也是争取其群众方针。

1月25日

昨到报社,听说北平我们已开进,解放的方式是比较特殊的,为了保存这文化古都,我们的条件比较宽。傅作义队伍已开出西郊,准备改编。城内成立什么联合办公。中央考虑宣布这消息的方式,所以迟迟未公布。这样也好,我们力量不动,不消耗,北平这伙敌人从力量上从政治思想上也不会成了“气候”。

昨李颉伯同志分派我担任总工会宣传部长职。我一听这个以后可就得光在上层机关里了,接近不上真正群众了。又有些不大愿真正老在大都市里。所以推辞了。但以正式党关系未介绍来,立刻答应了不应该。李也说和黄敬商讨去。

傍晚找范瑾他们玩,她非常同意我干这个。别的同志亦然。这工作倒是重要的,天津群众工作的基本工作就在产业工人。我还有什么它求呢?就是生活在喧嚣的空气太坏的都市不惯。今晨读《联共党史》前几章,我们革命的目的不就在直接能组织产业工人吗?为什么来到眼前了,反倒不愿大胆地抛弃一切地工作呢?心里有愧。看看李同黄商量的结果吧!如担任此职务,大刘来了可组织工人剧团。

注释:

李颉伯——全国总工会执委会委员、秘书长。

2月6日 阴正月初九

除夕发高烧,呕吐时吐出了两口鲜血,幸遇侯玉田同志来住,他告诉黄敬同志,立刻派汽车接我到中央医院。医院说我才37度不愿收,又交涉才收。先照了透视镜,又抽胃液化验,找不出毛病来,只是胃酸少些。我说十三岁时吐过血,勉强照了个X光相,结果只是右肺膜厚些,其它一切正常。但是吃东西不合适,特别是一吃死硬面者即胃不好受,所以出院后的注意是一大事。

今下午出院,费用由军管会负责,费用少不了。这次进天津总算没白来,住了住美国化的中央医院。

注释:

除夕为1月28日,住院,2月6日出院,共住院10天。

侯玉田——华北工会常委、劳动部长,中华全国总工会劳保部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