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林】回首往事尽沧桑 ——访天津相声名家尹笑声

2018-12-08 20:17:15 / 打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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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尹笑声是去年春天,在金乐茶楼后台,他气喘吁吁地赶来为当晚演出攒底,演员们都恭敬地尊称他为尹爷,这位年逾古稀的老人忙上忙下操持剧团杂务的样子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时隔一年,为做采访,我和尹爷约在了谦祥益文苑。刚一进门,尹爷就笑着和大家讲了自己在网上看到的一条新闻,风趣的表述逗得满屋人哄堂大笑。我不禁感叹,老爷子还挺时髦,真是人如其名啊!

舞台上的童年  茶馆里的青春

尹爷说自己是从两岁以后开始记事的,当时是1939年,正赶上天津闹洪灾,尹家逃到北京避难,大水退了以后,他就被父母带回了天津,住在南市华安街东兴市场对面。尹笑声的父亲是老相声艺人尹寿山,一直在南市连兴茶社说相声,由于离家近,母亲总是抱着只有两三岁的他到父亲表演的茶馆里溜达。因为长得机灵可爱,后台的艺人们都特别喜欢这个天天来听相声的小家伙,掐掐脸蛋,挤挤眉眼,用相声台词跟他打招呼。“刚学说话的孩子张口一般都先叫爸爸妈妈,我不是,我学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才来,先生?’”就这样,尹笑声的童年几乎是长在了舞台上,刚满6岁,他就和父亲一同登台为观众说起了相声小段。“当时个子矮,大伙就把我抱到长凳上,刚一出场,下面就哄笑一片,观众没见过小不点儿上台说相声的,都觉着新鲜。”

因为生活拮据,父亲一人要养活全家,当时年仅7岁的尹笑声就跟着父亲东跑西颠地到处演出。那一年,尹笑声第一次来到南京,在夫子庙附近的国际戏院,他度过了童年记忆里最难熬的半年。“当时的茶馆演出连场近4个小时,每晚都要11点半才结束,后台太挤,我只能猫腰在前台溜达着找空座歇一下。我记得特别清楚,有一天,最后一个节目是白云鹏的白派京韵大鼓,他一开唱我就睁不开眼了,那时年纪太小,哪熬得了夜啊!”尹爷呷了一口水,“自此我就落下一毛病,一听京韵大鼓就犯困,到五十多岁才慢慢改掉。”

当时,在南京国际戏院演出的艺人被安排在戏院旁边的国际旅馆住宿,但尹笑声和父亲却没在旅馆住过一天,而是等演出散场,扛着自己的铺盖卷到台上过夜。“住店太贵,我们自己带着油布、被子来,把舞台一扫,褥子一铺,满好。”在南京表演的合同期满之后,主办方要求再续约三个月,尹爷说自己当时一听委屈得不行,哇地一声就哭了。对于六七岁的孩子来说,离家一个星期恐怕就已经是心理承受极限了,更何况是半年。

由于父亲尹寿山的师父是马三立的父亲马德禄,尹、马两家一直有来往,加之在南京演出时几乎朝夕相处,尹笑声深得相声泰斗马三立的喜爱,于是回津后,他正式拜了马三立为师,开始系统地学习相声。直至1956年冬,尹笑声年满18岁,参军到山西太原大营盘,部队每月发给他6元津贴。然而天有不测风云,1957年,尹笑声莫名其妙地被告知犯了政治错误,被开除军籍送回原籍,本应充满青春活力的部队生活早早夭折。

●命运多舛使命扛上身

从部队回津之后,尹爷有一年的时间没有户口,在那个节粮度荒的年代,没有户口等于没有饭票,尤其对一个正在长身体的大小伙子来说,“人是铁饭是钢”绝不仅是一句口号,眼瞅着没饭吃就没力气干活。“家里亲戚一人少吃一口轮番接济我,从那以后,我开始了人生中最艰苦的二十年生活,这期间,木工、挑河工、理发……都做过,就是没再说相声。”一声叹息,浓缩了尹爷心底说不尽的苦涩。

和妻子搬离大家庭单独生活后,为了糊口,尹笑声先是走街串巷地打着唤头帮人理发,之后又学了木匠手艺,零星地接些木工活挣钱养家。1962年,尹笑声所在的街道找到了正在做临时工的他,为他正了名,“身份明确以后,我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找工作了,就来到旅大市(现在的大连)曲艺团,可好景不长,重回舞台没两年就爆发了运动,每天都在禁演相声,到最后没有段子可供演出,我只能又回了天津。”

在那个大力提倡人人都要动手劳动的年代,尹笑声带着妻子来到了大寺南口大队,成为了队里的新社员,住在当地农民装柴禾的草房里。不曾想,一年的重劳力没换得分文存款,相反,还欠了队里60块钱。“我一看这样不行,就带着妻子又回了家。”尹笑声回去才知道自己之前住的公产房被收回了,无家可归的俩人只能又回到他们的那个大家庭,亲戚把当时一个7平米的过道改成了供他们住宿的小屋。

上世纪80年代初,尹笑声被恢复了名誉,大连曲艺团希望他再回去参与演出,并允诺已在大连安排好住房和他妻子的工作。“哪想去了才知满不是那么回事,说好的房子才刚刚开始选址,说好的工作竟然还是临时工,我俩只能灰溜溜再回天津。”

尹爷告诉我,自己重拾相声不过是十几年前的事,当时相声正值低潮,不仅到茶馆没得听,就连电台、电视台等媒体都很少播放相声。“我就想看看究竟还有没有人听相声,不能让它毁在我们这代人手里啊!”再次说到相声,尹爷立刻满面神采。在他的一番努力之下,1999年8月,当时唯一的由专业相声演员组成的民间相声团体众友相声艺术团成立,尹爷担任团长。

俗话说宁带千军万马,不带文艺杂耍,尹爷深知相声艺人的心思,自己时刻注重以德服人,做了13年义务团长,尹爷没多收一分钱,经常以低价加场演出,毫无怨言。说到管理之道,尹爷坚持以身作则,“自己脚步正,别人才能听你的,不能总想着比别人多拿利益”。不时地对年轻相声演员批评并不是尹爷对现代人的不解,而是对传统的爱护,他把太多责任放在了自己身上,生怕相声毁在自己手中。

如今,天津各民营剧团相应兴起,茶馆相声重新复苏,传统段子也得到了弘扬,尹爷依旧坚持着他每周10场的演出,在他看来,相声在他这代人手中重新焕发生机是最令人欣慰的。

●心会跟爱一起走

采访之前,我曾事先打电话到尹爷家提醒约定的时间,接电话的是他的妻子冯玉莲。冯玉莲笑呵呵地应道:“他早跟我说了,我会交代好他见面时间的。”麻利的语速像极了一个“秘书”。这也解了我的一个疑惑,怪不得每次聊到妻子的时候,尹爷始终面带微笑,用他的话说,老两口一起走过了最困难的时光,自己最感谢的是老伴的陪伴和扶持。

尹爷的老伴冯玉莲出生在天津杨村谭庄,因为生活贫穷,母亲抱着她到城里给别人当了奶妈,将幼小的玉莲托付给当地老乡照顾,不料老乡将玉莲送了人,之后几经转手又将她卖给了姓薛的一户人家。薛家的老爷子爱听坠子,每天都会带着小玉莲一起去,每每途经福安街口的连兴茶社,玉莲都能看到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小伙子在台上夸张地表演,滑稽的动作和风趣的语言总逗得她驻足良久。

一来二去,尹笑声便也注意到了门口这个腼腆的小姑娘,于是,他给她说段子,她陪他背台词,两个惺惺相惜的人慢慢走到了一起。“玉莲比我大几个月,怕嫁给我不合适,我就哄她说‘你不许比我大,我比你大。’虽然是玩笑,但她总能开心得笑上半天。”

结婚当天是尹笑声参军的日子,刚刚举行完仪式,他便告别了新婚妻子,远赴山西。“我一直觉得很对不住她,早年让她陪着我吃了不少苦,我给别人打家具,她就去捡废品,好不容易攒下点钱投资养鹦鹉还总是亏本,折腾了大半辈子也没给她找到个好工作。”尹爷不无遗憾的语气里透露着一丝疼惜,他说老伴现在患有肌无力,眼皮几乎盖住了双眼。老两口相依为命了大半辈子,尹爷说他从来不在老伴面前提孩子的事,怕她伤心。“哪个女人不想要自己的孩子?但没有就是没有,这是我们的命,我不强求,顺其自然。”因为还要赶场演出,在和我滔滔不绝聊了一个多小时后,尹爷不得不起身换衣服候场。

我一直觉得,短短几千字很难将尹爷跌宕起伏的大半生讲完,太多的故事随着时间的流逝封存在老人心中,每讲一件事,他的眸子里都会散发出特别的光彩。我不禁感叹,这位老人曾经独自咽下过多少落寞和辛酸,然而,他却把那些苦涩融进相声段子里,转化为阳光般的笑声奉献给观众。走出谦祥益文苑的一瞬,我回头望了一下刚刚上台表演的尹爷,尹爷的声音充满岁月的沧桑,很厚重,也很温暖,不知道尹爷还会在舞台上表演多久,但至少每一次他都在努力地让年轻演员们有所学、让老少观众们有所乐、让传统相声的精髓有所呈现,正如他的名字一样,让平淡的生活充满欢声笑语。(本文来源:《天津广播电视报》,作者:赵晓颖,原题:莫问昔日梦归处   回首往事尽沧桑)